说些话儿给你听
此刻,我就斜躺在田埂上,有几颗小石子硌着我的背,还有两只蚂蚁正努力地爬上我的腿,可我不想动。我的嘴里在嚼着一根稻草。在我闲着无事时,我就喜欢嘴上嚼根稻草,而我几乎什么时候都闲着没事可干,于是你也就几乎什么时候都可以看见我在嚼着稻草。
此刻,火辣的太阳燃烧着我的皮肤,还有不少人从我的身上跨过——他们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这么从我的身上跨过。不过我也不在乎,我还经常从别人的胯下爬过去呢。在我爬的时候,他们就使劲地笑着,嘴里叫着“呆头,呆头”,我很奇怪他们为什么笑得这么得意,我也始终算不清楚我的这么一爬会给他们增添多少幸福。
对了,我的名字就叫呆头,从我刚出生的那时候起一直被叫了十三年——当然,除了我爹娘之外,他们一直叫我“展宏”。他们还说,你的名字就叫展宏,别人叫你呆头你别应。我点点头,可是别人大声叫我呆头时我还是应了,而且应得轻松不带一丝犹豫,因为我想不出“展宏”与“呆头”之间有什么区别。爹娘就常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娘还经常使劲地抱着我流泪,我都快被闷死了,每次都是我拼命地从娘的怀里挣脱出来,然后坐在门槛上数着地上的蚂蚁。自从三年前爹娘都离我而去,我就只剩下了“呆头”这个名字,不过有时我也偶尔会想起“展宏”。
现在,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现在,我想跟你说些悄悄话了。我只有在躺着并且闭着眼睛然而又没睡着时,才有向你倾诉的欲望。这种机会不多,因为我通常在躺着时喜欢睁大眼睛,而等我闭上眼时,就是睡着了,所以现在我还是第一次向你讲述我们的故事。首先,我讲讲我爹吧。
如果你听说过吴家村,那么你肯定听说过吴大个,这个人就是我爹。吴大个长得很瘦小,完全辜负了他的名字,但是吴大个是吴家村力气最大也是最多的人,这谁都知道。村里庙前的那两头大石狮子要移位,别人都说这么重谁移得动呢,最后由吴大个花了几个小时把它搬到了指定地点。工地上抬石头抬水泥板重的一头总是吴大个的份。而且吴大个一年忙到头,从不觉得累。
因此吴大个走在路上,总是有人赶上来拍拍他的肩膀:“大个,帮我把这袋肥料带回我家吧。”吴大个就把肥料移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大个,你来拉这车吧,它太重了。”吴大个就使劲地拉起车。我拍不到吴大个的肩膀,就拍拍他那如枯树皮般的手:“大个,背背我吧,我走累了。”吴大个嘿嘿一笑,把我放在了他背上。我盯着他那又黑又松的脖子,说大个你的脖子真难看,吴大个呃地应了一声。我又说,大个你的白头发真多像老头子,吴大个呃地应了一声。我又说,大个你身上很臭,我要下来。吴大个就用手打几下我的屁股说,哪有儿子嫌老子臭的。
你如果跟着吴大个到我家,你一定会惊讶于我们家的空阔,不是房子大,只是缺了家具的缘故。这得归结于我和吴同的打架。
一天,村长拍拍吴大个的肩膀:“大个,我们家要盖一座房子,你来帮几天吧。”吴大个就放下地里的农活,出现在了工地上。
吴大个光着臂膀一趟趟不间断地来回于沙滩与村长家,吴大个的脖子和手和脚都因车上的沙石而青筋暴起。此时,村长也正青筋暴起地等着吴大个。我把村长的儿子吴同的头打破了。
我和吴同在路边做着游戏,吴同说你来当马我来当将军,我就跪了下来,两手撑在地上。我艰难地移动着我的膝盖。吴同坐在我的背上大叫驾驾,还不时抓抓我的头发,打几下我的屁股。吴同的吆喝声引来了不少路人的目光,他们围在我们周围,齐声叫着快跑快跑。吴同更得意了,他使劲地揪了一下我的头发,疼得我眼冒金星,我一怒之下就把他甩在了路上,就这样我们打了起来。很快的我的脸就肿了起来。不知有谁在一旁叫道:“呆头,只要你叫我一声爹,我就帮你。”我说我已有一个爹了,我怎么能再叫别人爹呢?那人就说,一个人只有一个娘,但可以有许多个爹呀。我听不懂这句话,不过我还是开口叫了声爹,旁边的人立即轰然大笑,那人笑了一会儿后,却转身走开了。我急得大叫:爹,快帮帮我啊。那人回头说你爹正该村长卖命呢。这时我只觉得我的心涨得很痛,我猛的推开了吴同,捡起一块石头就打破了吴同那个南瓜似的头。
然而这时吴大个还不知道我们的事,所以当他走回村长身边时还笑了笑,但随即挨了村长的两巴掌。村长觉得还不解气,伸手又抓了身边的一根木棍朝吴大个劈头盖脸地打。吴大个心想这么打下去我还不给打死啊。吴大个虽然力气又大又多,但他从不会打人,于是吴大个抱着头就跑,后面追着怒气冲冲的村长。吴大个急得忘了往家里逃,而只是一个劲地扑哧扑哧地绕着村子跑,鞋子跑丢了就赤着脚跑,路边不时有人喝一声:“大个,村长快追上你了。”或“村长,快加油啊。”几年后人们对这一景象仍记忆犹新,他们说:“从没见过这么有趣的场面……啧啧。”
最后,村长累得瘫在了地上,吴大个则一瘸一拐地挪回了家。吴大个的脚底起了血泡,背上手臂上满是乌青,吴大个只得趴着睡了四天。脚底的血泡化成了脓,五天后下地走路仍疼得他倒吸冷气。
第二天,村长带人来我们家搬走了打稻机、两把锄头、娘陪嫁过来的缝纫机、唯一的一只衣柜还有三把椅子。村长心平气和地说:我这人就是心软,不忍心让你们家那呆头的脑袋也破掉,只好搬走这些东西了。村长还说,如果觉得亏了你就去告吧,不过我劝你们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在村长搬东西的时候,我正嘴里嚼着根稻草坐在离家不远的地上用泥土盖房子,村长走过来,狠狠地在我头上敲了一下。我疼得哇哇大哭,我的哭声引起了不远处一个小孩的共鸣,小孩的爹闻声赶来,一脚踩扁了我好不容易盖的房子:“嚎什么嚎,死了娘啦。”
从此,我们家就变得这么空荡荡了。吴大个赚回了两把锄头和三把椅子,却再也赚不回来打稻机、缝纫机和衣柜,甚至连那张爷爷留下来的八仙桌也没了,因为一年后吴大个就躺在了医院里,不久后又躺在了那堆黄泥土下。
在我十岁那年的七月间,那是历史上最热的一个月,镇上要求各个村都修建一个水库。新任村长笑眯眯地拍拍吴大个的肩膀:“这回好好表现,镇上说了最早建好的村子有奖金拿,还会在这个村里放一场电影,没见过电影吧,里面的人都会说话唱歌呢,跟真的一样。”吴大个觉得这可不错。于是此后的每一天,吴大个早上六点半出工,晚上七点半收工。十五天以后,改为早上六点出工,晚上八点收工。
二十天过去了,吴大个对新任村长说:我觉得累,我想休息几天。“累”这个字平生第一次在吴大个的嘴里出现。新任村长笑着说那可不行,你是吴大个,人家不累你怎么会累呢?第二天吴大个又说:我的脚软得没力气了,求你让我休息几天吧。新任村长沉着脸说,你如果是存心拉后腿,存心不让村里得到奖金,存心不让乡亲们看电影,那你就走吧。三个“存心”把吴大个的脑子搅混了,晚上吴大个对娘说,我怎么会是这种人呢?所以我不能停下来休息。
吴大个抬着大石头走在后头,只觉得扁担拼命地把身体往地里压,吴大个想我真的是没力气走到坡上去了。吴大个的腿晃了两下。抬在前头的人骂了一句:妈的,是不是想暗算我啊。这时新任村长朝着大家大喊:乡亲们加油啊,坚持就是胜利!吴大个心想再坚持下去我就得死了。忽然,吴大个眼前一黑,脑子嗡嗡乱响,吴大个在心里叫道:我可不能死。还没等他叫完,就倒了下来顺着斜坡一直往下滚,在滚的过程中吴大个还迷迷糊糊地想到我还没见过什么是电影呢。最后又大叫了一声展宏,就沉沉地睡着了,以至于再也听不到当他所抬着的那块大石头压到腿上时人们所发出的惊心动魄的尖叫声,也看不到他的腿上还迅速开出一朵无比娇艳的鲜花。
现在,我想应该讲讲我娘吴玉英了。吴玉英是吴家村乃至镇里最漂亮的女人,我想你即使没见过也该听说过她。我不知道吴玉英怎么会看上瘦小的吴大个,我只知道在吴大个外出打工的那些夜晚,吴玉英就会紧紧地栓上大门,再抵上一根大木头,对外面那些骚动的猫叫狗叫一概不理,有天晚上一个黑影刚爬上墙头就被吴玉英一棍子打下去,外面传来啊啊的惨叫声。
吴玉英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带着我到一个个陌生的地方去见一个个陌生的人。那些人大都是干瘪瘪的,留着山羊胡子,一张脸又黑又皱似颗核桃,我吓得直往吴玉英身后躲,吴玉英却把我按在那些核桃们面前,等着我回答他们的问题。他们会问: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嘴因为嚼着根稻草而含糊不清:展宏,呆头,反正都一样。他们又指着不远处的一根枯枝问:这是什么?我忽然想念起吴大个来,就叫了声爹。最后,他们又往往指着自己问我:我是谁?我张口而出:核桃。吴玉英在一边满脸忧伤地看着我,核桃们则捋着山羊胡子摇头晃脑地咕哝着些我听不懂的话。
核桃们慢腾腾称好了一大袋乱七八糟的草和树根,然后把手伸到吴玉英面前,吴玉英就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张皱巴巴的钱放到那张鸡爪似的手掌上。核桃一只手接过钱,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捏住了吴玉英白嫩的手,接着又上升到吴玉英的胸脯上,然后停在了吴玉英漂亮的脸上,眯着眼连说可惜可惜。我看见吴玉英惨白着脸像根木头一样站在那里不动。
回到家,吴玉英就忙着把那些草和树根熬成一大碗臭不可闻的液体,要我喝下去。我挣扎着说我要吃烧饼,我回忆着吴小麦吃烧饼时那种美滋滋的神态,吴玉英说烧饼一点也不好吃,等会儿娘给你烤麦饼。我又想起了吴同的糖葫芦,就说我要吃糖葫芦,吴玉英说糖葫芦里面有许多虫子,吃了会肚子痛的。我想象着吴同抱着肚子喊疼的样子就很高兴。我还想吃什么。吴玉英板起了脸说,你如果是好孩子的话,就喝了它。我想我不偷不抢也不会主动打人,当然是好孩子了。于是我就在吴玉英满怀希望的眼光下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虽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喝它。
在缝纫机没被村长搬去之前,家里的衣服都是吴玉英做的。吴玉英做的衣服有时会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吴玉英就说,把袖子长的那只多卷几下,两只就一样长了。这个方法不错,因此吴玉英做的衣服基本上还是合身舒适的。但是当缝纫机离开家之后,我们就很久没新衣服穿了。
在我十岁的一天,吴玉英对我说,今天是你十岁生日,我们去镇上给你买套新衣服,再去割点肉。
然而正当我们兴冲冲地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有人跑来大喊说吴大个不行了。吴玉英脑袋哄地一声失去了知觉,手中的一斤多肉啪地掉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奄奄一息的吴大个身上插满了橡皮管。主治医生问:想不想让他活下来?吴玉英红着眼连连点头。医生说,那你先去凑齐八千块钱。吴玉英的脑袋又哄地一声,但她咬住舌头没有晕倒。半个小时之后,她就带着我跪在了村子里的一家家的门口。他们递上三十五十块钱,面有难色地说:“玉英啊,我就这么点钱了,一也知道,我那孩子就要上学了得交学费。”“玉英啊,我婆婆正生着病,没办法。”“玉英啊,我的风湿病还没好呢。”有个小孩叫道:“你要是还不了我们钱……”还没说完就被他娘扯着耳朵回到了里屋。
吴玉英把一千零七十五块钱递给了主治医生,就拉着我一起跪了下来。主治医生背对着我们坐在椅子上,满吞吞地剔着牙齿说,你这是干什么?你是想要我垫钱吗?吴玉英低着头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流泪。主治医生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站起身走了出去,吴玉英连忙拉着我跑到主治医生面前又跪了下来。主治医生的脸色有些难看,踢了吴玉英一脚,说让开点,就扬长而去。走廊上人来人往,但没人注意到我们。我们一直跪到走廊里没了人,然后躺在角落里的长椅上睡觉。我捂着肚子说娘我饿,但是吴玉英两眼望着天花板没听见我的话,我肚子里的咕咕的叫声在空旷而安静的走廊里四处游荡。
第二天一早,吴玉英又拉着我跪在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门口。主治医生与几个年轻的护士嘻嘻哈哈地走了过来。这回,主治医生没再说什么,而是一脚从我头上跨了过去,那几个护士犹豫了一下,也抬脚跟着跨了进去,然后他们就坐在里面谈天嗑瓜子。于是我们又这样跪到了晚上。我感觉到我的胃绞了起来,一阵阵恶心涌上喉咙,于是我站了起来。没等我站稳,我的腿一软,啪地摔在了地上,我揉揉手掌和膝盖,吐出带血的半颗牙,又怕爬了起来。我得出去弄点吃的,我想再不吃,我就得饿死了。
县城的街道霓虹灯闪烁,我昏沉沉地走在阵阵的音乐与香气里。我的肚子欢乐地叫着。我停在了一个烧饼摊前,望着那些热气腾腾的烧饼直咽口水。烧饼老板说想吃烧饼吗拿钱来。我说我没钱,我爹娘都在医院里,我爹快死了。烧饼老板继续忙着手中的活,头也不抬地说,没钱的话你就滚吧。我又昏沉沉地飘荡在了各条街上,然后我感觉到我把手伸进了一个人的口袋里,我在想有了钱我就什么都有了,我不会饿死,吴大个也能得救了。但是没等我把手伸出来,我就听到了我那支胳膊的一阵喀嚓声,紧接着是身体迎接地面的钝闷声。有一只手紧紧地掐住了我的脖子,我看到面前出现了一张狰狞的脸孔,然而我听不到它在叫着什么,我只感觉到一口口酸水嗷嗷地从喉咙里冒出来。
正当我像条癞皮狗一样躺在街上的时候,我娘吴玉英正躺在主治医生的床上。主治医生看着跪在地上的吴玉英说,想让你男人活下来也不是没可能。他的手就游入了吴玉英的衣服里,吴玉英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反抗。于是主治医生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宿舍,主治医生对吴玉英说,我并没有强迫你,这是你自愿的。吴玉英机械地点点头,伸手脱下了自己的衣服……
三天后,我爹吴大个死在了医院里。临死前吴大个只觉得眼前有许多人在说话在唱歌,像新任村长说的放电影一样。忽然,吴大个看见遍体鳞伤的展宏出现在了电影里,接着又出现了遍体鳞伤的吴玉英,吴大个伸手叫着展宏玉英展宏玉英……
吴玉英整天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一切事物。吴玉英可以盯着一只凳脚看几个小时。吴玉英嘴里总是念念有词。吴玉英的头发总是乱蓬蓬的。现在的吴玉英再也不是过去的吴玉英。与此同时,我整天在村子里转悠,我在计划着怎么杀死新任村长和主治医生。最近,有个声音时时在我耳边叫喊:杀死他们,杀死他们!我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我的头痛充斥在了七月间的每一个角落。
终于在一天晚上,一切准备就绪后,我走到了新任村长的家门口,我对新任村长说,我娘叫你去一趟。新任村长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跟着我走了。新任村长身上的狐臭随着轻风一阵阵刺激着我的头脑,我向前紧走了几步。我的身体在黑暗中兴奋地发抖。走到一个拐角处时,我抽出了腰中的刀,猛地转过身一把插进了新任村长的胸口。热腾腾的血淹没了我的手,新任村长躺在地上,瞪着眼睛惊恐地望着我。我狂笑两声,拔出刀子又往他的胸口连插了两下。新任村长双腿乱蹬,最后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我又用同样的方法杀死了主治医生。我从未感到如此的畅快。
当我把这一切兴奋地告诉吴玉英时,她那空洞的眼睛涌上了惊恐,她一把捂住我的嘴巴说,呆头,以后再不许说这种话。吴玉英第一次叫我“呆头”,也是最后一次叫我“呆头”,第二天,吴玉英永远地躺在了吴大个的身边。那天我出门玩之前,吴玉英摸着我的头不住地流泪。我发现那天的她又变成了以前整齐漂亮的吴玉英,我还对她说,娘你真漂亮。可是等我回来时,娘已经挂在了屋檐下,一阵风吹来,娘脖子上的绳索磨着木头发出咯咯声。
一股独特的臭味飘在了我的身边,我顿时头痛欲裂,我猛地睁开眼睛跳了起来。现在,我不想再讲我们的事儿了,我只想抚摸我腰中那把温暖的刀——那把我爹用稻草给我编成的精致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