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2008-5-12 17:13:36 谢妮 阅读次数:


    我真正的记忆由一个人的死亡开始,那个人,我叫他外公,当我看见他静静地,安详地躺在灵柩里的时候,我幼小的心灵似乎被一个尖锐的物体狠狠地戳了一下,疼痛无比。我看见了至亲之人决了堤的眼泪,他们的心定然是痛的,与我一样,只不过我不明白自己为何心痛而他们清楚罢了,我穿着大得有些夸张的麻布料子制成的孝服,绕着灵柩走,透过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外公,他的面色粉红,表情平静,衣着整洁。空气如被灌铅般沉重,让每个人都觉得呼吸困难。单纯而天真的我隐隐约约地从亲人们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一些东西:外公走了,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
    在办完丧事之后我被命令在手臂上戴上黑纱,此时的我不敢再天真了,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的外公他走了,他去世了,他甚至连话都不与我说一句便在一个寂静的夜晚俏俏地离开了。我开始恨我自己,为什么不在外公他在世时好好亲亲他的脸,为什么在见他最后一面时仍如此吝啬自己的泪水。我想哭,现在,可奇怪的是,我的泪水,却怎么也漫不过我的眼眶了……
    到了学校,进了教室,我偷偷地摘下了手臂上的黑纱,叠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上衣右边的口袋里。下课的时候,不断有小朋友来问我:
    “你昨天为什么没来上课﹖”
    “有事。”
    “什么事啊﹖”
    “呃,就是有事……有事。”
    小朋友见我说话含糊其辞,便也不再追问什么。我的思绪再次陷入沉沉之中,心里的一些小悲伤又开始作祟,搞得我心神不宁。我趴到桌子上,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一种湿滑而温暖的液体,开始在我的脸上蔓延。

    据说外公中年时候便得了结核病,结核病在现在自然是一种较好治愈的疾病,然而在当时那个年代,结核病几乎被认为是不可能治愈的疾病。从此外公便陷入了无尽的病痛的折磨中,他不可以再从事体力劳动,于是我弱小的外婆便担起了养家糊口的重任。每次母亲对我说起外婆时,眼里总会隐隐地泛着些泪光。外婆家中有5个孩子,母亲是最小的一个。自从外公生病后,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生活显得更加拮据。外婆白天要去干活赚钱,其余时间便要用来照顾5个孩子和她害上结核病的丈夫。不过好在外婆的努力没有白费,在她的悉心调理之下,外公的病虽说没有多大起色,但总算没有恶化。她的5个孩子也都安然成长,逐渐地走上社会,走上工作岗位。其实从很早开始,家里人就明白,外公的死是必然的事情。早在当初外公被查出结核病的时候,医生就几乎给外公下了“死刑书”:
    他活不久了。
    当然,医生的话虽有权威,但也不可全信。于是外婆就抓住了外公命里的那条小尾巴,硬是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并且一活还活了三十几年。虽说一直是病恹恹的没什么活力,但也总算留着一条命——活着总是美的,无论以什么状态或是方式活着,因为人只有活着才可以感受世界,体会这世上的美的或是不美的东西。
    外公的去世是在一个午夜,时间大约是秋天吧。那晚,外公一如既往地和外婆躺在他们的那张木质雕花床上睡觉。半夜时候,外公突然把外婆摇醒了:
    “小女儿我母亲的生活都还好吧﹖”
    “嗯,当然好。你怎么这么晚还醒来﹖”
    “那我女婿对我女儿也都好吧﹖”
    “当然。”
    “哦,那我们继续睡觉吧。”
    外婆很纳闷,为什么外公会在午夜时候突然醒来问她这么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她想把外公叫醒,却还是住了口——人老了,总是睡不踏实的,关心子女那也是自然的事么。外婆这么想着,迷迷糊糊地睡去,却未曾想,这竟是他丈夫给她留下的最后几句话。

    在读初中时,我认识了一个叫潇的女孩。她是我的同桌。她性格很开朗,人长得也不错。从别人的口中,我模糊地有些知道她生活在一个离异的家庭,家庭条件也不是特别好。但这些并不影响我与她的友谊。渐渐地,我们成了好朋友。有一天,我和另一个朋友谈起了潇以及她的家人,就从那次谈话中我得到了一个令我震惊的消息。
    潇的父亲在前不久因为胃癌去世了。
    我愕然。
    从那天起,我开始更加留意潇的言行,可她似乎根本没有因为她父亲的死亡而改变什么。她依旧爱笑,依旧爱吵,依旧爱和我们一起闹。她很坚强。但即使这样,我还是小心翼翼地与她说话,谈话时尽力避开“亲人”或者是“父亲”这类字眼,我怕伤害到她。虽然她的父母离异了,但父亲终究是她自己的亲生父亲,她的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这种血浓于水的感情是谁也无法替代的,
    又过不久,到了期中考试,语文试卷上的作文题目是关于亲人,在考试结束后发卷子的时候,我偷偷地看了潇的卷子,她的作文得了很高的分数。她写了她的父亲,她写了她想对她父亲说的话。我细细地看着她的文章,热泪在眼眶里翻滚。这是一个女儿对她已逝去的父亲的告白,是对一个她最最亲爱的人的倾诉。这其中所包含的感情是谁也不敢评论,谁也不能体会的。那可是他的父亲,在她最需要关怀的时候便离他而去的父亲,这种丧亲之痛,又岂是我凭借这简单的臆想就能体会的﹖
    回位置时,我有点心虚地坐了下去——这毕竟是她的隐私,未经她的同意就看她的文章的确是件不太好的事情。试卷传了下来,我用余光瞥了一眼潇,她在看过自己的卷子之后好好地将它叠起,然后塞进桌板底下。面色没有丝毫改变,我的好奇心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潇,你的爸爸……”
    “死了。”她看也不看我就直截了当地对我说,似乎对我知道她父亲死了这件事已经非常
    明白。
    “他得胃癌……一定很痛苦吧。”
    “呵呵,他到最后还不是照样抽烟喝酒搓麻将,反正都要死,还不如喝酒。”
    “他……”
    我还是打住了话,没有继续往下问,从潇冷冷的语气中,我感到了一种永恒的悲伤。一股寒气径直侵入我心底。一个日日与你朝夕相处的人突然在你眼前消失了,他不再与你说话与你打闹与你玩耍。更可笑的是,他只能在雪白的病床上被覆盖着棉被,在冰冷的灵柩里被抹上最后的脂粉,在灼热的火炉中灰飞烟灭。而你也只能在寂静的太平间里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在哭声四起的灵堂前刻画他最后的容貌,在烛光中静静地回忆有关于他和你的一切一切……
    这是多么的凄凉而恐怖。

    在得知潇的父亲已故的消息之后,我不知怎么地突然想起了以前外婆住的老房子,于是我决定回去看看。在初中的一个暑假,我蹬着我的小破车,凭着我的记忆去寻找那个我曾经最熟悉的地方,然而当我到达那片曾经熟悉的土地上时,却发现那里的房子已经被拆得面目全非,只剩几幢破败不堪的房子,在一片废墟之中显得那样突兀。几个拆建工人挥舞着大榔头,咣咣硒在一幢幢摇摇欲坠的老房子上,也咣咣地砸在我心里。想起当年奔跑过的那条小巷,想起当年臭气熏天的弄堂,想起从前外婆家年年煮的糯米饭,想起年幼时在家门前垒沙雕的模样……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而现在,这里要建起新楼房,要开通新马路,我的乐园,它已经死了。永不复生。

    我一直很庆幸我的嫡亲除了外公之外,其他的一切人都还安在,并且生活的幸福、健康、快乐。然而我的朋友似乎就没那么幸运了。华,一个寡言的女孩,但与我的关系却分外亲密。初中毕业之后虽然大家都依依不舍但还是要各奔东西,彼此之间便少了联系。十一时候,我在西餐厅里偶然碰见君——一个刚从杭州回来的朋友。在谈话中我们无意地提起了华,现在华与她一样同在杭州的一所名校,并且和她还有几个同学一同租住在一个房子里。当我问起华的近况时,我再次被震惊了。
    华的母亲在中考之后的那个暑假猝死。
    我开始有点相信命运了,两个与我最要好的朋友,一个失去了父亲,而另一个失去了母亲。我觉得命运似乎是在用我最亲密的朋友的不幸来讽刺我的幸运。听君说,原本就寡言的华现在的行为变得更加怪异了,她在杭州的朋友比在丽水的还要少,有时她甚至找不到说话的人。只有华的父亲,对华愈发地好起来,有时甚至有些过分。他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来学校看华,给她带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
    “她反正就是那么神经兮兮的。”君如是说。
    似乎的确是这样的,君没说错,华是一个敏感的女孩,她对周围任何事物都有着非常高的警惕。她做事不合时宜,说话没有分寸,和人相处也不懂方法,所以经常处于一种孤独的状态。君说华的母亲在生前是对华最好的人,然而现在,她却失去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当君对我数落了一遍华的缺点之后,再次回到了她的母亲这个话题上,她的语气变沉重了。
    “她是挺可怜的。”君又说,“好像她连她妈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那么突然地一下就死掉了……”
    君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我们两个人面面相觑,都没有再多说什么,昏黄的灯光照在狭小的空间里,微微的有些感伤。

    C曾经对我提起过有关于他爷爷的事。
    我和C一直是那种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可总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认真地坐下来好好地聊天过,终子有一天,我们坐了下来,彻谈了几个小时。    ‘
    原先我们说学业,说生活,以及其他等等一些让我们感兴趣或是困惑的事,后来不知怎么地,说着说着,C就提起了他的家庭,以及他远去的爷爷。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以前我一般都是每年回去两次,看看他们爷爷奶奶,和他们说说话,让他们看看我,好让他们安心地过日子。可有一次他们下来了,住到我家,长久了之后我反而觉得他们讨厌了,对他们的态度自然也冷淡起来。我曾经说要带他爷爷去民俗乐园玩,去逛街,那可就是在我家门口的地方啊。而我一次又一次地许诺,却一次又一次地食言。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听爸妈说他得了结核病,住了院,那时我才真正心急起来。结核照理来说也不是什么大病,于是我想,等他病好了之后我一定带他去民俗乐园玩。可就在我真正下定决心的时候他却抛下我不声不响地走了。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当我真正要带他去的时候他却不再给我机会了呢﹖”
    C说着这些,眼里微微地闪着泪光。“人总是一种不懂得珍惜的动物。”我如是说,“他们总是等到失去之后才回去想假如我以前不是怎样怎样而是怎样怎样,那结果又是怎样。然而当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一切都已成了假设。逝去的终究还是逝去了,他们没有时光机,这笔欠下的债,终将成为他们心中永恒的痛。”
    C点头默许,我们又开始新的话题。是啊,逝去的终归是逝去的,我们无法将已经变成灰烬的东西复原。如果只有灰烬,那我们就应当守着这灰烬,好好珍藏,不要再让这最后的一点灰烬,也从你的生命中被遗失了。

    不知为何,在外公逝去十多年后,我再次如此强烈地思念起了他,有关于他的音容笑貌的记忆在我的脑海里已经完全被淡化,但我还是如此地想念他,想念这个名字,想念一个人。这个人,我叫他外公。   
    据说当年外公去世时,我穿的那件极大的麻布孝服和我亲人们穿的那些孝服都是事先准备好的,似乎外公已经预知到了自己的死亡,并且做好了一切准备去迎接这个节日的到来。想到这儿,我的心,既疼,却又欣慰。外公走了,无牵无挂地走了,他虽然受病痛折磨这么多年,却也总算是挺了过来。他在自己生命的尽头如此淡然,想必心中定是觉得幸福的。他从死神那里抢了那么多阳寿,现在,也总该随他去寻找另一个世界了吧﹖

    今天是冬至,07年的12月22日。该是一个祭祀祖先的日子。
    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人究竟是为何而生,而生的意义又在何﹖
    想着想着我就想到了死亡,想到了人生,想到了幸福,想到了命运,以及其他种种。
    今天是冬至,07年的12月22日。传说中死去的亲人会来看他每一个仍活在这世上的亲人,来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C问我信不信,我说我只相信命运。
    今天是冬至,07年的12月22日。就在昨天,我在钱江晚报上看到两版祭祀专版,版面的最左边用醒目的大字写着一句话:
    12月22日。冬至。追忆死,是为了更好的活。
    我突然地联想到余华在《活着》里写的话:
    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随下活着。
    然后我又想到劳伦斯在《鸟啼》里说的那句经典:
    向死而生。
    生命的轮廓似乎微微地有些开始明了了。
    今天是冬至,07年的12月22日。我用我最虔诚的心去为每一个闪耀在天上的灵魂祈祷,愿你们一切安好。
    2007年12月23日1:06:58